10月，重新轮回的秋天。金沙江岸，橙树林发出阵阵低语，压弯枝丫的脐橙正在不动声色地走向成熟。那满树耀眼的橙黄，注定与平凡无关。

阳光明亮，空气里飘荡着橙香。脚下，金沙江像一条蓝鳞金光的巨蟒，奔流翻滚。峡谷里波光荡漾，与橙树的清芬相互裹挟，成为雷波秋天的最好注脚。

“来，尝尝今年成熟的第一颗鲜果！”青杠村的种植户唐朝贵踮起脚，咔嚓一声，剪下枝梢上最红的一颗橙子，笑着递给我。腰身椭圆的脐橙，果皮覆盖一层新鲜粉灰，果梗处带着一片碧叶。拿到鼻端嗅闻，一股深邃的橙香，瞬间长驱直入，直抵肺腑，让人精神陡振。

剥开来，细细品味—一第一口，脆嫩清爽，汁液丰沛；第二口，醇香蜜韵，甘美无边；第三口，品到的已不再是水灵果汁，而是金沙江畔热烈的阳光、清新的晨风、满山盎然的生机……

雷波脐橙，是不折不扣的“舶来品”。

脐橙的出现，来自于一次亿分之一概率的基因突变。1820年，在巴西的一个修道院里，一株橙树结出与众不同的果实，每颗橙子的尾部竟然包裹着一个没有发育的小橙子，形成“橙里有橙”的特异情形，且滋味鲜美，清甜多汁。这株堪称奇迹的橙树，引起人们的关注。但直到50年后，1870 年在美国加州，脐橙树才终于嫁接成功，从此流传开来，在世界各地衍生繁育。

雷波脐橙里大名鼎鼎的品种“纽荷尔”，是由美国加州的“华盛顿脐橙”选育而成。脐橙漂洋过海，来到中国不过数十年，引进雷波只有短短20多年，然而，它却以卓异的品质书写了植物迁徙的传奇，成为中国引进国外水果品种的一起成功案例。

1993年，经过实地考察、论证，林业专家一致认为，雷波县境内狭长的金沙江河谷地区，是脐橙生长的黄金环境。人称“雷波脐橙之父”的刘永秋，多年从事脐橙种植指导，他揭开了雷波脐橙的秘密：“从气候条件来说，金沙江北岸河谷光照充沛、降雨量少、蒸发量大，年平均气温 18℃~20℃，年日照1700小时，大于10℃的有效积温在6000℃以上，且相对空气湿度低，是发展优质脐橙不可多得的宝地。”

还有土壤。海拔1000米以下的河谷地区，土壤主要成分为玄武岩、砂页岩、凝灰岩等风化物，以及河流冲积物、洪积物形成的红壤、紫色土等，土壤含砂石，质地偏沙，土层松厚，透水透气，矿物质（特别是磷钾）含量丰富。以上这些，最终造就了雷波脐橙卓尔不群的品质。

每一枚果实，都是风和花朵的对话，都包裹着天地的秘密，隐藏着自然的力量。20多年过去，引进雷波的脐橙已完全适应当地环境，繁育广茂，生长旺盛。果肉细嫩脆爽，口感清甜，具有花香蜜韵，是雷波脐橙的显著特征。

“在雷波，脐橙找到了世界上最好的家！”漂洋过海的“舶来品”，在金沙江畔安家落户，找到了地球上最舒适的生长环境，年年累累硕果，为人们奉上无与伦比的滋味，也演绎着植物迁徙的传奇故事，见证着植物学意义上的中西方文化交流。

雷波脐橙的规模种植始于20世纪90年代初。历史上，雷波县传统柑橘种植面大，但品种老化、个小味酸籽多，缺乏市场竞争力。1991年起，根据专家建议，县农业农村局从省农业农村厅经作处、省柑橘研究院、省果繁站引进脐橙穗条，进行嫁接换种试验，并大获成功。从此，雷波脐橙这迷人的混血儿，掀开脐橙发展的篇章。

雷波县作协主席江泽民亲历雷波脐橙的发展，回忆起创业之初的峥嵘岁月，他心潮起伏，语带激情。“雷波脐橙是从石头缝里长出来的金果子！”金沙江畔的秋风吹拂着他花白的头发，他双眸闪烁着晶亮的光芒。

江老师告诉我，雷波脐橙虽然被列入国家长江中上游柑橘优势产业，但仅在金沙江河谷海拔600-1000米的山坡适宜种植，而这片地带过去尽是乱石岗，满地石头，很多石头比饭桌还大，且土层极薄浅。为了栽种脐橙，1993年起，县委、县政府花费不少脑筋，一届接一届抓“改土”工程，引导村民们采用“客土渗泥”的方法，即先把大石头破碎成小石头，再用筛子将土筛出来，覆盖在石头上面。土不够时，从外面运来。

“沿江的荒山坡地划分责任区域，每个机关单位的干部职工都领到任务，每个休息日人人上阵，男男女女戴起草帽，挽起裤腿，背上水壶，顶着烈日，一干就是一整天。先搬开巨石，再拿钢钎、锄头一寸一寸地挖，挖到0.5—1.0米深，把所有土石都掏出来，少数是泥土，多半是石头，人手一个竹筛，蹲在地里筛土，一筛一筛地过，筛走石子，留下珍贵的泥土。”长达数月的挥汗如雨，手磨破了，脚长茧了，随着白净的双手日渐粗糙，皮肤日渐黧黑，曾经乱石成堆的坡地，终于被改造成一层层整齐的果梯。

接下来是修渠。碧绿的金沙江水日夜奔流，浩浩荡荡，然而，“水在江中流，人在岸上愁”，适合脐橙生长的区域属于干热河谷地带，十年九旱，岸上的数千亩土地一年又一年喊渴，种什么都不行，种子一下去，不是晒死就是渴死。要种脐橙，必须引水。水从哪里来？高山深涧。

“修水渠难，难于上青天！”江老师感叹，山势陡峭如刀削，要在绝壁高耸的半山腰上凿出二三米宽的平台，在平台上开出水渠，再接管架桥，将高山上的山泉水引下来，谈何容易！功夫不负有心人，终于有一天，山顶清澈的山泉水哗哗地唱着歌流下来，在脐橙基地汇成溪、流成河、聚成池，村民们个个奔走相告，喜笑颜开。

多少凉山儿女的心血、汗水和智慧，才让曾经的乱石荒岗果林茂密、鲜果飘香。如今，漫步脐橙基地，走在果梯间平整的硬化道路上，呼吸着酸甜芬芳的空气，看累累橙果挂满枝头，微风拂过油绿枝叶，仿佛在向曾经的奋斗者微笑致意，那“沙沙”的低吟声，分明是唱给劳动者的赞歌。

如今，沿着金沙江下游峡谷进入雷波县，临近县城是一条宽阔的“脐橙大道”，路边各有一排脐橙灯。夜幕降临，一盏盏路灯亮起，橘红光芒为县城增添一抹亲切的暖意。听说，脐橙路灯是县委王书记设计的。他曾经走出大山，亲自为雷波脐橙代言。这样的情怀，只因对这片土地爱得深沉。